沈明月拢了拢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围裙,手里拿着抹布,麻木地收拾桌上客人吃剩的碗碟。
被迫离婚后,林斌给她安排了去北方一个小镇上做国营厂子的文员,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不太忙,拿着固定死工资,每个月等着单位分粮、分菜、发福利。
那几年,厂里的人表面上对她还算过得去,男人们对她多看几眼,女人们偶尔背地里议论她两句。
可这一切,都在93年之后变了。
上头提出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政企分开,厂子也不再是吃国家的饭了。
没过多久,沈明月所在的国营厂就开始裁员,起初只是缩减编制,后来直接宣布破产,厂里的人各自奔命,有的托关系进了新成立的股份公司,有的提前退休,还有的干脆摆起了地摊,风风火火地开始“下海”做生意。
沈明月呢?她什么都没有。
她早年离了婚,跟养家关系也不好了,只剩个病恹恹的生父林斌,前两年病了,死的时候花光了他的积蓄,一个字都没能留给沈明月。
厂子倒闭后,她的宿舍被收了回去,没了工资,没了住处,她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在这场时代洪流里,被无情地甩了出去。
她也想过找份新工作,可那些私企、小商贩要的都是年轻的、肯吃苦的女孩,而她已经过了最吃香的年纪。
倒是有些男人愿意“帮”她,但打听一番,知道她过去的事后,就连正经点的都不愿意碰她,剩下的,全是些品行不端的老流氓。
她的名声臭了,彻底地臭了,没人愿意娶她,女人们躲着她,男人们看她时眼里只剩下欲念。
想要找办法挣钱养活自己,最后,她还是走上了那条路——第一次是为了房租,第二次是为了吃饭,第三次是为了多留点钱在身上,等到第四次、第五次,她已经麻木了,反正有了第一次,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在那个小县城熬了几年,最后还是回了京市,她没有家可回,但至少,她还有一间林斌留下的小房子。
那房子不大,以前的她嫌弃这里不好,不愿意住,但现在沈明月知足了,至少这里不用交房租,至少她能关上门,暂时隔绝外面的那些鄙夷和轻视。
她落魄到连尊严都不剩了,可她还活着,她必须活着,她想等她的儿子长大,安安一定会来找她的。
在街边的一家私营饭店里,她找到了一份零工,每天端盘子、收拾桌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浑身上下都是油腻腻的饭菜味。
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至少饿不死。只是,有时候夜里,她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床上,闭上眼,就会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涂着口红,穿着得体的衬衫和高跟鞋,笑着接电话谈笑风生的沈记着。。
她本可以活得更好的,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是她选错了人,走错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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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里油烟味浓重,混杂着廉价白酒的呛人气息,让人透不过气。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习惯了手指沾着腥味,习惯了从清晨忙到深夜,习惯了这群粗鄙的食客在她身上留恋打量的目光。
她低着头,将残羹剩饭倒进泔水桶里,食物腐烂发酸的味道冲进鼻腔,她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丝毫反应,这是她现在的生活了,哪有什么体面可言。
突然,店里柜体上放着的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里传来一个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熟悉声音。
“……我国‘九五’计划重点科研项目之一……国家级重要人才表彰大会……”
沈明月随意瞥了一眼,可就在目光落到屏幕上的那一刻,她的手猛然顿住,手中的碗不小心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电视里,穿着笔挺正装的男人,眉目深沉,神情沉稳,正站在大会的讲台上发表讲话,他比从前更加成熟,更加有威严了。
简深——如今站在国家级的表彰大会上,被全国人民瞩目,被领导人亲自授奖,被新闻报道宣传。